第28章 榆木腦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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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, 渡風亭。
霧裏透出黑影,虛虛實實看不真切。近了,阮清溥的食指抵着鼻腔, 唐皎從她身後走出,打量着霧中之墓。墓前無碑,拱起的坡度在月色下愈顯陰森。
有人打着哈欠從薄霧中走出,火光若隐若現。姜禾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精致的鐵鏟, 她渾身不自在的将鐵鏟丢給阮清溥, 默默向後退去幾步。
“我累!你親自來!”
“是累了還是怕了?”
“月清瑤!掘人家墳也太缺德了,會被記恨的。要是白天, 陽氣重,也好說。大晚上跑來掘墳...”
二人拌嘴的功夫,唐皎一言不發拿走阮清溥手中的鐵鏟走到了墓前。一鏟接着一鏟,土被掘到身後, 拱起的土坡變得平坦。
姜禾若無其事地撞了撞阮清溥的肩膀, 壓着聲音質問:“你又惹人家不高興了?”
“唐小娘子哪有不高興?你莫要亂猜。”
“榆木腦袋!”
姜禾恨鐵不成鋼地罵到,冷飕飕的目光鎖定了自己,是唐皎轉身瞥了自己一眼, 姜禾摸了摸鼻子躲到了阮清溥身後。混蛋女人非得拉着自己來,這下好了,本來她可以一個人受唐皎冷眼的, 現在還要多個自己!
鏟子碰到異樣觸感,唐皎停下動作, “火把湊近些。”
姜禾将火把塞到阮清溥手中又推了她一把, 阮清溥踉踉跄跄向前走去, 頗為無語地沖姜禾翻了個白眼。回過頭,妖孽的容顏堆滿了笑, 生怕不能合唐皎的心。
蒼白的手垂在泥土中,屍臭氣息從土地中湧入,姜禾躲得最遠,卻是第一個乾嘔的人,她無助地捂住了鼻腔。
“不對!”
唐皎臉色陰沉,放下鐵鏟忍住惡臭徒手扒開了泥土。屍體皮膚萎縮在一起,唐皎蹙眉,正要繼續,阮清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我來。”
方還推脫的女人替代了唐皎的位置,阮清溥臉色極為難看,泥土粘在手上,一個不注意就會和屍體來個零距離接觸。随着屍體完完全全暴露在了空氣中,阮清溥向後退去。
“他不是船夫。”
二人異口同聲,姜禾擡頭,鼓起勇氣向前走去。屍體的每一寸皮膚緊縮在一起,臉未受到侵蝕,确确實實是昨日送她二人來水靖鄉的船夫。
不等姜禾發問,唐皎先一步開口。
“清早死亡,不會有濃烈的屍臭味。”
唐皎一刀挑開屍體的衣物,阮清溥會意将屍體轉向背部。死者背部并無屍斑,反是一片死白。
“肌膚緊皺,眼窩凹陷,屍斑異常...”
唐皎若有所思地看向屍體,“他生前被抽乾了血。”
話音剛落,姜禾又忍不住想吐。奈何一天都沒有什麽好胃口,除了早上的粥,她沒有吃任何東西,想吐又吐不出,想躲又躲不過。阮清溥看不過去,扯下腰間的錦囊丢給姜禾。
“将它放到鼻尖,好受一點。”
姜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心道她總算乾了件好事。不知是否是錯覺,好像有人盯着自己。姜禾小心翼翼擡頭,阮清溥忙着觀察屍體,唐皎垂眸盯着刀刃。并無人看自己。該不會是掘墳要遭天譴...
“發什麽愣?過來看看,他手腕和脖子上是什麽東西?”
姜禾向前幾步,淡淡的幽藍光芒浮動在夜色裏,在慘白的肌膚表面散發着異樣的凄美。姜禾皺眉,仔細盯着傷口處的幽藍,眼眸一轉撇向身後的唐皎,欲言又止。
“怎麽了?吓着了?”
“你才吓着了!這是!這...”
姜禾醞釀着話語,幾番掙紮還是低聲說道:“書中記載,青幽,生于陋石,得日月精華,色若鬼火,就是這顏色....”
“青幽?官家禁物怎會出現在這兒?”
唐皎探了一眼屍體腕處,糜爛的傷口附近,的确是形似鬼火的光澤。
“那東西不是在煙州嗎?姜禾,你是不是記錯了,要是水靖鄉有這東西,你和我是不是唔...”
話沒說完,姜禾急忙捂住了阮清溥的嘴,暗戳戳警告着:“我應該記錯了,你說他不是船夫?為什麽?他長了張老伯的臉。”
努力遷移着唐皎的注意力,誰料唐皎臉色更差了。姜禾心中警鈴大作,心道唐總捕莫不是聽出了月清瑤這死女人的弦外之音。說好幫自己,次次都要轉向幫唐皎,姜禾氣得牙癢癢。此番流光可是在自己手中。自己要是拿不到青幽,月清瑤也休想碰到流光!
阮清溥沒好氣的拿開姜禾的手,她找了找位置,将面皮從屍體臉部撕下。面皮之下,一張近乎腐爛的臉映入每個人眼簾。姜禾吓得後退一步險些摔倒,是唐皎用刀柄抵住了她的腰。姜禾忙着道謝,聽到唐皎氣若游絲的一聲嘆息。
“明日得‘拜訪’一番李關的兩個兒子了。”
阮清溥笑着說道,唐皎轉身,不解于她的樂觀。阮清溥并未掩蓋自己的欣喜,她沖姜禾一笑,賤兮兮的說着。
“姜小姐也很想和我一起留在水靖鄉幫唐大人,對不對?”
姜禾又感受到方才莫名湧現的冷意,她不确定地看向唐皎,對方默默轉身,姜禾一時欲哭無淚。月清瑤這厮怎麽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!
“今日不宜打草驚蛇,我先回官府命人将屍體送回縣廨,告辭。”
“唐皎你怎麽不等等我啊,我和你一起回去。”
阮清溥拍了拍手上的塵土,回頭看了眼姜禾,示意她跟上。姜禾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。
“不了,我還有些事,先回客棧了。”
“你一個人回去安全嗎?”
“本小姐是江湖人!怎麽會不安全!月清瑤!你!”
不行,還是得囑托兩句,姜禾假惺惺地笑着,走到阮清溥面前揪着她的耳朵低罵。
“要是敢給神機門惹來是非,就等着流光變成一堆廢鐵吧!”
“一定謹言慎行。”
阮清溥回過頭,唐皎已走遠了,她忙着追了上去,心想怎麽不等人呢。
跟着唐皎回縣廨已是後半夜,一路上唐皎都不肯跟自己說說話,阮清溥硬是自言自語了一路。見唐皎吩咐完部下,阮清溥又湊到對方身邊。
“明日帶我一起去?我幫你問話?”
唐皎冷冷瞥了她一眼,“你還不回去?不怕你的同伴擔心?”
“她?擔心我?怎麽可能?”
唐皎不理她,自顧自的洗着手。阮清溥被近日唐皎一系列反常的舉動繞的頭暈,頗有些委屈的說着。
“你呢?你就不擔心我一個人回去會遇到危險?人家才到水靖鄉,人生地不熟,只想着來找你。你對人家愛答不理,唐皎,我又做了什麽讓你厭惡的事嗎?”
唐皎擦手的動作僵硬,半晌,她轉身,晦暗不明的眼眸盯着明燈處的阮清溥,幽幽的聲音從暗處飄過。
“月清瑤,我是個不識趣的人,在我身上浪費功夫注定會失望。”
“失望?有目的才會有失望,我對你好又沒有理由。”
阮清溥忍不住泛着嘀咕,細想自己近日的所作所為到底有哪一件最有可能惹到唐皎。她想的投入,以至于錯過陰暗裏唐皎柔情的一雙眼眸。
又是一陣細微的嘆息聲,唐皎嗓音疲倦道:“你今夜不打算回去了?”
“你要是肯收留姐姐,我當然不回去。你要是不肯,我只能冒着被殺的危險從毒裏走一遭了。”
又在裝可憐,偏偏唐皎的心在不經意中被撩撥着,泛着煩人的癢意,好不容易停下來,唐皎又無意識的回憶着那一刻。狐貍精...她在心中輕聲念到,狐貍精...
“分配給我的住宅在附近,有空房。”
本是抱着挑逗的心态,誰料唐皎真向自己遞來了邀請。阮清溥一時愣在原地,含情的眼眸饒有興趣地打量着唐皎。眼見對方因自己遲遲未有的應答而不滿,阮清溥忙着點頭。
“真是麻煩唐小娘子了呢。”
得了便宜還賣乖,唐皎忍不住哼笑一聲。清晰的喜悅交織在寂靜的夜,唐皎和阮清溥一同愣住。
阮清溥本想打趣,卻又怕唐皎一腳踹開自己,只好乖乖跟上她。
“唐皎,你還記得自己曾在京都對我說過的話嗎?”
路上,阮清溥試探問道。問完又覺得自己好傻,唐皎為何對自己不滿?不就是厭惡自己做事不同她商議嗎?現在還敢翻舊賬?阮清溥正想着找個什麽借口将這事圓了去,唐皎意外回應了她。
“記得。”
“哦,記得呀。記得,那你不是說...”
“可你也承諾會等我回去。”
果不其然,一定是和姜丫頭待的時間久了,腦子都不靈光了。笨死了,怎麽敢提這件事...阮清溥垂着腦袋盯着地面不敢接話,任由氛圍越來越尴尬。
是唐皎若蝴蝶展翅般細微的嘆氣聲,她難得沒有兇阮清溥,一向泛冷的聲音竟也攀上幾分柔和。
“等解決完水靖鄉的案子,我會告訴你。”
阮清溥耳根沒來由的發熱,她摸了摸耳朵,忍不住笑出了聲,對于唐皎難遇的“示好”。
“你怎麽會被調到水靖鄉?這裏發生了什麽?”
“半月前,有人從水靖鄉逃出,去了六扇門,無人理會他的伸冤,讓他去報本地官。等我夜裏辦完要事回到六扇門,只看到一具屍體躺在六扇門的門檻前。”
唐皎眸色暗了幾分,“我去找總領請了指示,他說處理此事沒有價值,朝廷無意讓六扇門的人分心。”
“他雖勸我,卻也給了我手谕,讓我自行決定,所以我就來到了這裏。”
“不過,倒也不虛此行。”
“為什麽呀?你調查到了什麽?”
阮清溥問着,惹來唐皎似笑非笑的目光。寧靜的夜裏,女人吐出四個輕飄飄的字。
“榆木腦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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